■ 楊木華
當秋日的朝陽悄然爬上大理蒼山峰脊線時,漾濞江面涌動的濃霧順著那條小河漫上來,緩緩將村莊裹進一幅水墨畫里。那一刻,我靜靜地站在村落中那兩棵千年的大青樹下,聽馬幫的吆喝聲從大霧中隱約傳來……
這是古南方絲綢之路大理漾濞段上的一個小驛站駐地,村中的兩株大青樹像沉默的守護者,樹皮的褶皺里暗藏著千年的商旅夢。一條條引馬石是時光的琴鍵,當馬蹄一腳踩上去,整座村莊便響起悠揚的絲路古曲。樂聲起時,我二十年前在此偶遇三匹壯馬的情境突然浮上心來,那馬馱著貨物走過時,馬尾巴上似乎還沾著蒼山的雪粒。而此刻穿過濃霧走來的馬兒,揚起馬尾在空中劃出優美的弧線,恍若歷史的筆鋒在虛空處補寫遺落的篇章。
古樹之前,“博南古道”的牌坊在霧中若隱若現,石雕門坊上的云紋被歲月浸染成深褐色。馬幫穿過牌坊的剎那,眾多相機手機聚焦,我也按下連拍快門,青霧、馱隊、馬鍋頭,古樹、村落、南絲路,久遠的歷史瞬間在鏡頭中鮮活起來。這場景讓我想起明代才華橫溢剛直不阿的狀元楊慎,遭貶謫時曾路過此地前往保山,看漾濞江滾滾東流,見點蒼山巍巍屹立,從狀元到貶客的他,站在樹下或許也曾百感交集,五百年前的晨霧是否也如今日這般漫過柏木鋪?馱運狀元詩書的那匹瘦馬,是否也曾在薄霧里看到蒼山十九峰頂雄鷹的傲然盤旋……
是走在馬幫隊伍末端的那位趕馬人,穿彝家馬褂,突然亮開的嗓子,把我從舊夢中驚醒。那聲音高亢嘹亮,帶著山野的粗獷豪邁,仿佛在向村落宣告馬幫歸來。那山歌撞在十人合抱的大青樹上又彈回來時,幾片黃葉翩然飄落。這調子比我二十年前遇馬幫時聽到的更雄豪——眼前的馬幫是拍攝宣傳片的“演員”,而當年我遇見的馱馬,鬃毛里還有遠方的氣息氤氳不散。
這個村莊叫柏木鋪,隨著古道繁華的煙云散去,一度成為被人遺忘的角落。在2021年漾濞6.4級地震中受損嚴重,經恢復重建,如今這里煥然一新。嶄新的建筑古樸大氣,高翹的飛檐氣質非凡,水墨的墻畫故事暗藏,一切早已超越歷史華麗轉身。高鐵站就在村落腳下,高速路出口近在咫尺,與繁華的縣城也就一步之遙,安靜清涼古韻悠然的柏木鋪成為時代新寵,近年不斷有游客前來尋幽訪古,我也多次帶遠方朋友到大青樹下,追尋歷史遺蹤,放空過往雜念。當我們一次次撫摸大青樹上的蒼苔,似乎觸到了明朝的雨水和清朝的月光。
霧開始消散,蒼山的輪廓漸漸清晰。馬幫最后一次走過大青樹下時,清風突起,我聽見樹葉在枝頭顫動,似乎訴說著某種不舍。那一刻,我想起年近九十的岳父,有些耳背,可當他終于明白家里養了幾十年的一匹老馬要被出售時,立即從馬販子手里牽回老馬,緊緊抱住馬脖子,老淚縱橫地說:“絕對不賣,我要一直養它?!比笋R俱老,創業拼搏已成值得緬懷的過往,而時光飛速向前,故事一直是新的,就像今天馬幫重返柏木鋪現場一樣——不過是用鏡頭與記憶搭建的舞臺,當馬蹄叩響引馬石的瞬間,當山歌撞碎晨霧的剎那,歷史與現實在清霧中會有短暫的重疊出現。就像此刻站在新舊柏木鋪之間的我,既看見百年前趕馬漢子站在古樹下的剪影,那堅定的神情仿佛穿越時空而來;也看見無人機正在云層里拍攝,現代科技與古老歷史在此交匯。既聽見楊慎的詩句在風里豁達傳唱,釋放著人間滄桑;也聽見宣傳片導演的喇叭在晨光中喋喋不休,重復著拍攝要求。那年那月那馬幫的心情況味,早已一去不返,但馬幫不畏遠方勇往直前的精神,一直在大地上傳承發揚,如同古道上的引馬石,一直指引我們向前方。
太陽升高,朝霧散盡,天朗氣清,古道與古樹間的新鄉村,飄出幾縷炊煙,重返現場的馬幫解散,影像團隊也就地解散,唯有引馬石靜靜地伸向遠方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