羅強強
初到昆明那年,我總揣著西北人對雨的敬畏。在老家,雨是貴客,一年里露不了幾回面,來了也多半帶著股暴烈勁兒,要么裹著沙塵滾過戈壁,要么攢足了力氣砸在黃土坡上,濺起半尺高的泥花。可昆明的雨不這樣,它像個隨性的街坊,推門就進,從不打招呼。
清晨推開窗,說不定還曬著大太陽,檐角的蛛網亮晶晶掛著露水,轉臉一陣風過,云就堆了上來。先是幾滴雨涼絲絲地落在手背上,抬頭時,雨已經斜斜地織開了,把遠處的西山洗得發綠,把巷口的梧桐葉打得起了卷。西北的雨是悶雷滾滾地宣告它的到來,昆明的雨卻靜悄悄的,踩著貓步就漫過了整條街。氣溫跟著雨往下掉,剛穿的短袖瞬間就嫌薄,得趕緊回屋穿件外套——這點倒像西北的秋,來得干脆,不帶半分拖沓。
最奇的是雨停得快。方才還密匝匝的雨簾,說收就收,云縫里猛地鉆出太陽,亮得人睜不開眼。路面的水洼里,藍天和白云南轅北轍地擠著,墻角的仙人掌掛著水珠,倒比西北的紅柳多了幾分水靈。
住得久了,倒摸出些昆明的雨的脾氣。它不愛纏綿,下起來急吼吼的,卻沒什么脾氣,打在玻璃上是沙沙的,落在芭蕉葉上是噗噗的。連屋檐滴下的水,都像串著銀珠子,叮叮當當地敲著石階。西北的雨過后,天地是土黃色的,昆明的雨一過,滿城都透著亮。墻根的青苔吸飽了水,綠得能掐出汁來;賣菌子的擔子從巷尾挑過來,竹筐里的青頭菌、雞油菌沾著濕泥,倒比菜市場的彩燈還鮮艷;連樓下阿婆種的三角梅,花瓣上滾著水珠,紅得像團小火苗,在濕漉漉的空氣里燒得更旺。
有時傍晚坐在陽臺,看雨突然漫過對面的屋頂,把路燈的光泡成一團暖黃。想起在西北時,父親總對著干裂的田壟嘆氣,說雨要是能分些給咱們就好了。如今雨多了,卻不覺得煩。它來得快去得快,像日子里的小插曲,剛把褲腳打濕,就送你一道彩虹;剛讓你縮著脖子找外套,轉臉就給你一捧曬得溫熱的楊梅。
這雨,哪是雨呢?是昆明給我們這些外鄉人的禮物,帶著點調皮,帶著點慷慨,把西北人心里那塊干涸的角落,慢慢泡得軟乎乎的,長出些從前不敢想的綠意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