■ 馬奧迪
晨霧還沒褪盡時,洱海就醒了。
水面浮著一層薄紗似的白,漁船像宣紙上沒蘸飽墨的筆,輕輕往紙上一落就定了型。木槳劃開的漣漪蕩到岸邊,打濕了青石板的皺紋。阿婆正在碼頭邊洗菜,竹籃里的空心菜新鮮水靈,露水順著她的扎染頭巾滴進水里,驚得一群銀魚躥起——銀魚躥起時,她伸手往水里虛虛一撈,指尖的水珠甩在竹籃上,空心菜的葉子顫了顫。這是今早第三撥驚起的魚,尾鰭一擺,就攪碎了對岸蒼山的影子。我站在碼頭石階上,鞋尖沾著青石板縫里的露水,看阿婆的扎染頭巾與銀魚的白,在晨霧里氤氳成一團淡墨。那十九座雪峰剛從夜霧里鉆出來,峰頂的雪被初陽鍍成金紅,像誰把胭脂盒打翻在玉簪上。
巷口的石碾子還在轉,阿爺正把新收的梅子倒進碾盤。梅子酸香混著石板縫里的青苔味,是大理獨有的初夏氣息。
街角的乳扇攤位上飄起甜香時,古城的門軸開始吱呀作響。青瓦上的瓦貓瞪著圓眼,看穿粗布衣裳的挑夫擔著山貨走過,竹筐里的野菌沾著晨露,蕨菜卷著嫩芽,像沒睡醒的樣子。賣餌钅夬的張叔把烤得焦黃的餌 抹上醬,鐵鍋上的香油滋滋冒著白煙:“要加乳扇不?昨兒才從喜洲收的,甜得很?!贝┬7墓媚锝舆^餌,咬下的瞬間,糖稀順著嘴角往下淌,她慌忙用手背去擦拭,卻蹭到了身后牌坊的石雕。姑娘用手背擦嘴角時,張叔已撕了片乳扇遞過來:“甜乳扇壓得住辣醬,跟你們書包里的習題似的,先苦后甜。”那只石獅子的爪子被摸得發亮,據說摸了能沾上年年有余的福氣。
日頭爬到三竿,蝴蝶泉的水開始發藍。潭邊的合歡樹落了一地粉白花瓣,穿白族服裝的阿姐正對著水面整理銀飾,此時泉眼的水泡“啵啵?!钡卣ㄩ_,濺了水滴在銀簪上。她抬手抹銀簪的瞬間,雪峰的影子在水里輕輕晃了晃,像朝她點了點頭。繡花圍裙上的金線在陽光下閃爍,銀鐲子互碰出叮咚聲,比泉眼的咕嘟聲更清脆。泉眼冒起的水泡里,晃著雪峰的影子——原來雪水走了千里,是來奔赴這場花之約。幾個背著畫板的學生坐在石階上,鉛筆尖在紙上沙沙走,卻總說畫不出泉水里的光——那光順著水草往上爬,像螢火蟲串成的線,映得阿姐的繡花鞋尖都發閃發亮。我數著阿姐銀鐲子上的花紋,忽然發現每道刻痕里都盛著泉眼的光,或許她整理銀飾時,是在跟雪峰的影子對暗號。忽然有蝴蝶從竹林里涌出來,白的、黃的、帶藍斑的,繞著潭邊的古樹打旋兒,有只蝴蝶停在學生的畫紙上,翅膀一張一合,倒像替未干的墨跡添了枚活印章。
風卷著蝴蝶翅膀的振翅聲往南去,掠過西洱河的蘆葦蕩時,被稻穗接住了,喜洲的稻田正等著風來翻頁。午后的風帶著點暖意,從洱海邊溜進喜洲古鎮。稻田里的稻穗垂著頭,被風推得左右晃,像綠綢上撒了把碎金,搖擺得漫不經心。
白族民居的飛檐翹得老高,墻上的彩繪正曬著太陽,幾盆仙人掌開了花,紅得像小火團。轉角的扎染坊里,扎染布在竹竿上晃,風過時,像把洱海的浪剪了一段掛在半空。浸透了靛藍的紗線垂在木架上,阿婆正用指甲掐著布角打結,案頭的智能手機亮著,北京客人的消息跳出來:“這扎染布裹著大理的天,鋪在書房里,連夢都帶著大理風的味道?!彼[著眼瞅著陽光下的藍布,笑意里盛著兩代人的手藝。
扎染坊的扎染布被風掀起一角,像引著路似的往洱海走。雙廊的夕陽把海浪和云朵都染成橘紅,碼頭擠滿了看晚霞的人。洱海的浪變得軟乎乎的,把漁船搖得像搖籃,桅桿上的漁網垂著,水珠往下掉,在甲板上砸出小坑。賣烤蝦的阿妹把鐵架支在礁石上,海風吹得炭火忽明忽暗,蝦殼的紅沾在她笑臉上,比天邊的晚霞多了點煙火氣的艷。晚風卷著喜洲玫瑰餅的甜香來,把新娘的白裙吹拂成半開的花——原來風也愛湊人間的熱鬧。有對新人正在礁石上拍照,新娘的白裙子被風吹得鼓起,新郎慌忙去拽,不小心踩翻了裝扎染披肩的竹籃,藍白相間的布料飄進水里,像只剛展翅的蝴蝶,跟著浪頭一悠一悠地晃。
月亮掛上玉帶路時,古城的燈籠次第亮了,青石板路上的人影被拉得老長。我咬著鮮花餅走過牌坊,糖霜沾在指尖,像是把五華樓的月光捏碎了捧在手里。巷尾的照壁上,有人用粉筆寫著“今日有雨”,字跡被露水浸得發藍,像是昨晚月亮偷偷留的便條。
夜漸深時,風從蒼山下來,帶著松針的清香。古城的門軸又開始吱呀,瓦貓依舊瞪著眼,看最后一盞燈籠在巷尾熄滅。只有洱海還醒著,抱著滿湖的月光輕輕晃。我忽然懂了那些舍不得走的人,風會記著我鞋尖的露水聲,雪會藏著我數銀飾時沒說的話,連月亮落進水里的樣子,都像在等我回頭。碼頭阿婆總說,“走得再遠,洱海的浪也會替你記著回家的路”,那滴落在銀簪上的泉露,早把每個人的日子,一針一線繡進了風花雪月的紋路里。